母亲的针线筐
有些东西,旧了,破了,却反而越来越重。比如母亲的针线筐。
那是一只竹编的圆筐,边沿被磨得发亮,深褐色里透着油光。筐底垫着一层碎花布,上面插着大大小小的针,绕着一卷卷棉线,红的、白的、黑的,还有几枚顶针和一把小剪刀。自我记事起,它就静静躺在老家东窗下的老木桌旁,像一只蹲伏的老猫,守着整个家。
小时候,我是怕那个针线筐的。每次淘气摔破了膝盖,母亲便从筐里抽出针线,一边用碘酒擦伤口,一边在灯下穿针引线。那根针明晃晃的,她眯着眼,线头在嘴边抿一下,然后稳稳地穿过针眼。我疼得龇牙咧嘴,母亲的手却稳得像一座山,一针一针,把裂开的皮肉缝住,也把我满屋子的哭喊缝住。
后来我才明白,那根线缝住的,何止是伤口。
少年的我,开始嫌弃那针线筐的土气。同学们都穿工厂里新出的运动鞋、牛仔裤,而我却常常穿着母亲补过的裤子上学。补丁打在膝盖处,针脚细密,母亲特意选了相近颜色的线,若不仔细看,几乎看不出。但少年人的自尊是极敏感的,任何一个补丁都像脸上的一粒痣,恨不得遮掉它。有一回,我偷偷把那条裤子塞进了旧衣堆,母亲发现了,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叠好放回我枕边。
多年后,我成了家,为人父。孩子摔破了膝盖,我手忙脚乱地翻找创可贴,妻子却说:“要不要缝两针?”我愣住了——我根本不会缝。那一刻,我想起了母亲的针线筐,想起了那细密的针脚,它们像一条条隐形的路,把母爱一针一针缝进我的骨血里。
去年秋天回老家,母亲已经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。我帮她整理东西时,在东窗下的老木桌上,又看到了那只针线筐。筐里的针已经生了锈,线也褪了色,几根断掉的针头胡乱斜插在碎布上。母亲的手颤巍巍地伸过来,轻轻抚着筐沿,说:“老了,看不见了,给你缝不了东西了。”
我握住她的手,那双曾经灵巧万分的、为我缝补了无数个夜晚的手,已瘦得只剩一层皮贴在骨头上。我低下头,不让她看见我的眼泪。
今年春天,母亲走了。我把那只针线筐带了回来,放在自己书桌的角落。偶尔加班累了,抬眼看看它,就像看到故乡的那个夜晚,灯下母亲弓着背,一针一针地走线,把岁月走得那样慢,慢得让我以为她会一直在那里。
可是,有些东西,只有失去了才懂——
我们都曾嫌母亲给的补丁难看,却不知道那是世上最柔软的保护。我们都曾盼着远离那个小小的村庄,去更大的世界,却不知道走得再远,也走不出那只针线筐的半径。
它装着的,不只是针和线。
是每一个昏黄的夜,
是每一寸补好的衣裳,
是每一次摔倒了还有人扶你起来的勇气。
是母亲把一个家缝得密不透风、四季周全的全部力气。
如今,我学会了穿针引线。昨天女儿的校服袖口磨破了,我学着她的样子,把针从里往外穿,再一针一针地缝过来。女儿好奇地凑过来看,问:“爸爸在做什么?”
我说:“在把爱缝进去。”
她听不懂,但总有一天会懂的。
就像当年的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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