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针线盒
在我童年的记忆里,母亲的针线盒总是安静的。它是一只老式的铁皮盒子,绿漆已经剥落了大半,露出锈迹斑斑的铁皮。打开时,会发出“嘎吱”一声,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。盒子里装满了各色丝线、大小不一的缝衣针、顶针、剪刀,还有几个已经泛黄的小布片。
母亲的手很巧。记忆里,每到深秋,她总会从针线盒里拿出厚厚的毛线,开始为我织毛衣。那时候,家里的煤油灯很暗,母亲就着那豆大的灯光,一针一线地织着。我常常趴在炕沿上看她,看她的手指灵活地穿梭,像两只翩翩起舞的蝴蝶。有时候,她会停下来,把针尖在头发上划一下,再继续。我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,她笑着说:“这样针就滑了,织起来快。”后来我才明白,那不过是母亲劳作间隙的一个习惯罢了,就像她总爱在针线盒里放几颗冰糖,说是“做针线活容易饿”。
母亲缝补衣服的手艺是一绝。小时候家里穷,衣服总是老大穿了老二穿,破了又补,补了又破。但母亲补出来的补丁,却像一朵朵梅花开在衣服上。她总是能把破洞修补得天衣无缝,有时还会故意用颜色鲜艳的布条,缝成小花的形状,让我看着都觉得欣喜。村里人都说:“看人家桂兰补的衣服,比新的还好看。”每当这时,母亲就低头笑笑,眼角泛着温柔的光。
那一年,我要去城里上学。临行前的晚上,母亲打开她的针线盒,掏出一个小布包。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双鞋垫。“娘没什么好东西给你,这双鞋垫你带着,走路稳当。”我接过来看,鞋垫上绣着“平安”二字,针脚细密,每一针都含着母亲的心血。我把它放进书包里,转身的时候,看见母亲的眼眶红了。
后来我才知道,为了绣这双鞋垫,母亲熬了几个晚上。她说,路远,一双鞋垫垫在脚下,就像娘陪在身边。从那以后,无论走到哪里,我都带着那双鞋垫。即使后来鞋垫磨破了,我也舍不得扔,把它们夹在日记本里。每一次看到,就像看到母亲在灯下忙碌的身影。
时光如水,母亲老了。她的背有些驼了,眼睛也不太好使了。针线盒还在,只是盒子上又多了几处锈迹。那个曾经能把毛线织成花儿的手,如今有些颤抖,拿针的时候要费好大的劲儿才能穿过去。我劝她别再做了,她总是固执地说:“闲着也是闲着,你们年轻人穿的衣服破一小口子就扔,多可惜。娘还能缝。”
前些日子回家,发现母亲又在灯下坐着。针线盒摆在身边,里面多了几个新买的线团。她戴着老花镜,正在缝补我的一件衬衫。袖口有些脱线,我自己都没注意到,她却发现了。“你这孩子,总是粗心大意。”母亲一边说,一边把线头收紧。灯光映在她的脸上,那些皱纹像密集的针脚,写满了岁月的故事。
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夜晚,她为我赶制过年的新衣裳;想起那些年,她在缝补我调皮时撕破的裤裆;想起每一次离家,她都要在我的行李里塞几双袜子。针线盒里的线,一根根,一捆捆,仿佛织成了一个巨大的网,把母亲所有的爱都缝进了我的生命里。
如今,针线盒安静地躺在老家的柜子上。每次回去,我都要打开它,闻一闻那熟悉的铁锈味。那里面装的,不只是针和线,不只是顶针和剪刀,那里面,是母亲大半辈子的光阴,是她所有的爱与牵挂。
母亲说,等到哪天她真的做不动了,想把针线盒传给我。我笑着说,我可学不会你的手艺。母亲也笑,说:“我教你。”可是说完,我们都沉默了。因为我明白,有些东西,不是学就能学会的。那些藏在针脚里的温度,那些在灯下一针一线缝进时光里的耐心,是无法用语言来教、无法用时间来学的。
夜里我又梦见母亲。她还是年轻时的模样,坐在老家的门口,手里拿着针线盒。阳光照在她的身上,她的手指在阳光里明灭。她微笑着,向我招手。我走过去,看到她正在绣一朵梅花。她说:“别急,等娘绣完最后一片花瓣,你就长大了。”
我猛然醒来,泪水濡湿了枕头。
如今母亲的针线盒还在,盒子上的绿漆早已褪尽。但在我心里,它永远是最美的风景。因为里面装着的不只是针线,还有一个母亲的全部世界——那个世界里,有我的童年,有她的青春,有无数个缝补过的深夜,有永远无言的深爱。
我想,等我老了,也会有一个针线盒。也许我不会用它来缝补什么,但我会像母亲一样,把它擦得锃亮。然后在某个黄昏,打开它,给后辈们讲一个关于针线、关于时光、关于爱的故事。那时,夕阳西下,就像母亲做针线活时,灯光里的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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