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背影
一、旧物
母亲打来电话,说老屋要拆迁了,让我回去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。
推开院门,满院荒草齐膝,石榴树仍在墙角开着零星的红花。我径直走进西厢房——那是我住了二十年的屋子。书柜、旧课本、泛黄的奖状,都已蒙上厚厚的尘土。我弯腰去翻抽屉,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——竟是一把木工刨子。
刨刃早已锈钝,刨身也被岁月侵蚀得乌黑发亮,上面还隐约可见父亲用钢笔写的“一九七八年”。我握住刨子两端,试着推了一下,木屑没有飞起,倒是记忆,随着这熟悉的姿势,一齐涌来。
二、手艺
父亲是镇上的木匠。其实他原本不是木匠。三十岁那年,他在工厂伤了手,右手小指永远地弯了。厂长让他退职,他便扛着那把斑驳的锯子回了村。
他还很年轻,却似乎一夜之间学会了所有的木工活。刨、凿、锯、锉,样样精通。村里谁家娶媳妇打家具、谁家老人做寿材,都来找他。父亲从不讲价,只是说:“管顿饭就成。”
我记得六岁那年的一个黄昏,父亲从镇上回来,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玩具——一辆小木车。车轮是刨花塞进圆木片里做成的,车身用砂纸磨得溜光,连车斗上都刻着歪歪扭扭的“小强”两个字。我欢喜得抱着木车满地跑,邻家孩子眼巴巴地看着。父亲又掏出另一个木陀螺,分给了他们。
母亲嗔他:“做了三天,换几块钱不好?”
父亲笑笑:“孩子高兴,比啥都值。”
三、读书
我上初中那年,学费涨了。父亲接的活却越来越少——镇上开了家具厂,机器造出的家具光鲜又便宜,谁还愿意找手工木匠?父亲不吭声,只是把工具擦得锃亮,然后弯着腰,把一块块木料刨成薄片,再拼成小凳子、小椅子,赶集时去卖。
那年冬天冷得出奇。我半夜起来上厕所,看见厨房的灯还亮着。父亲坐在小马扎上,就着昏黄的灯泡,在给一个半成品的柜子雕花。他弓着背,右手握着刻刀,左手扶着木料,嘴里哈出的白气像一团浓雾。刻刀在木头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每一刀下去,他都停下来,用手指摸着纹路,然后再来一刀。
“爸,还不睡?”
“快完了,”他头也不抬,“你盖好被子,别冻着。”
那套雕花衣柜,父亲做了整整一个月。出手时,买家嫌贵,说机器做的只要一半价钱。父亲沉默了半晌,说:“你仔细看花,不一样。”那人凑近了端详,手指抚过花瓣,终于点了头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套衣柜换来的钱,刚好够我交三年初中的学费。
四、告别
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。全家人都高兴,只有父亲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
临行前夜,他把我叫到跟前,递给我一个木盒子。打开,里面躺着一把梳子——桃木的,梳齿均匀,梳背上刻着一枝梅花。
“城里姑娘讲究,”他搓着手,有些局促,“你……你送给人家。”
我噗嗤笑了:“爸,我还没对象呢。”
“早晚会有,”他说,顿了顿,“做人莫忘本,像木头一样,要立得直。”
那把梳子,至今躺在我的书桌里。我没有送给任何人,因为我知道,那是父亲用剩余的木料,又磨了整整一晚才成的。梳背上每片花瓣,都是他用刻刀一刀一刀雕出来的。
五、磨损
大学四年,工作五年,我回家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。
每次打电话,父亲总是简短几句,然后说“好”“知道了”。倒是母亲在一旁絮絮叨叨:“你爸新做了个摇椅”“你爸上个月摔了一跤,把刨子都摔断了”“你爸眼睛不好了,看不清刻花”。
那个木工刨子,原来已经换了三次把手。
去年春节回家,父亲头发花白,右手微微颤抖。我劝他别再做了。他指着墙角的工具箱:“一辈子的事,哪能说停就停?”
我蹲下打开箱子,里面的工具都已磨损得厉害。锯子中间的齿几乎磨平了,凿子的刀刃凹进去一块,而那把刨子——就是1978年买的那把——刨底磨得薄如纸片,中间的豁口可以塞进一根手指。
“爸,该换了。”
“换啥,”他拿过刨子,在手里掂了掂,“越老越好使。”说着,他推了一下旁边的一块松木板,刨花打着卷儿从豁口里蹦出来,落在他的鞋面上。
六、传承
拆迁的消息传了半年,终于传来了正式通知。
我收拾完旧物,抱着一只纸箱准备离开。母亲留我吃饭,说父亲出去买东西了,一会回来。正说着,大门吱呀一声开了,父亲推着自行车进来,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白布包裹。
他解开包裹,取出一个东西——是一把新的木工刨子。紫檀木的刨身,黄铜包角,刨刃铮亮。
“给你的,”他递给我,“城里的房子,总得有几件像样的家具。”
我接过刨子,沉甸甸的,冰凉而滑润。我忽然明白,父亲把几十年的手艺,把一生未说出口的牵挂,都铸进了这块木头里。
“爸,我哪会使?”
“学嘛,”他转过身,声音有些哑,“一辈子的手艺,哪能说断就断。”
我看见了他的背影——那个背影已经不再挺拔,微微佝偻着,有些踉跄地向屋里走去。院中石榴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,像一匹旧布上织就的时光。
我握着那把刨子,手心的暖意里,有什么东西在发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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