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旧手表

那是一块上海牌手表，表盘早已泛黄，表带也磨得发亮。父亲戴了三十多年，从意气风发的青年，戴到两鬓斑白的暮年。表针依然在走，只是走得有些慢了，就像父亲这些年走路的节奏。

小时候，我总爱趴在父亲膝头，看他每晚睡前摘下那块表，小心地用绒布擦拭。表盘上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动，像父亲的心跳，沉稳而有力。他轻轻地给表上发条，“咔哒咔哒”的声音，成了我童年最安心的摇篮曲。

那年高考前夕，父亲把表摘下来递给我：“戴着，把握时间。”我嫌它老气，执意不肯。父亲没说什么，只是默默地把它放在我书桌一角。第二天凌晨，我还在梦中，厨房里传来父亲洗菜的声音。后来母亲告诉我，父亲怕我睡过头，一夜没合眼，又怕闹钟吵醒我，就坐在客厅里，盯着那块表的指针，直到天蒙蒙亮才去准备早餐。

那块表，终究没有陪我走进考场。我却在那一天，第一次读懂了父亲沉默里的千言万语。

后来我离家求学、工作，与父亲聚少离多。每次回家，总看见他依然戴着那块表。表上的玻璃裂了一道缝，他说换过了，但总觉得不如原来的好。我提议给他买块新的，他摇摇头：“这表跟你一样，有感情了。”

去年回家，父亲正在院子里晒太阳。阳光把他的白发照成金色，他眯着眼，举起手腕看表。那一刻，我突然发现，表针停下了。父亲不好意思地笑笑：“忘了上发条，老了，记性不好了。”我接过表，学着记忆中父亲的样子，轻轻转动表冠。秒针又跳动了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……像一颗重获新生的心脏。

我把表还给他，在那一瞬间，指尖触到了他手腕上深深的表带印痕——那是三十多年光阴刻下的印记。表可以停下，但爱，从未停摆。

如今，那块表依然在父亲手腕上走着。它走得或许不够精准，却始终陪伴着他打盹、散步、看云。我知道，总有一天它也会像我一样，需要上满发条才能继续前行。而每当它响起“咔哒”声，便是父亲在说：孩子，我在，我一直都在。

亲情，就像一块上了发条的老表，也许走得慢些，但从未停下。愿我们都能在匆忙的人生里，偶尔驻足，听听那熟悉的节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