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背影
许多年后,我依然记得那个黄昏。
斜阳把父亲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他背着沉重的行囊,走在通往车站的土路上。我跟在后面,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脊背——那曾经如田野白杨般挺拔的脊梁,什么时候开始弯了?
那年我十八岁,考上省城的大学,是村里第一个。父亲沉默寡言,只说了句“好”。那天清晨,他起得比鸡还早,把家里那只最肥的芦花鸡宰了,炖了一锅汤,说是给我补补。母亲在一旁抹眼泪,父亲瞪了她一眼:“哭啥?孩子出息了,该高兴。”可他自己转身时,我看见他红了眼眶。
送行的路上,父亲一直在前面走,我空着手跟在后面,肩上只有他执意自己背着的大包袱,里面塞满了母亲连夜赶做的饼子、腌菜,还有几件厚衣裳。
到了车站,父亲把包袱放在长椅上,笨拙地解开系得死紧的绳子,从最里面掏出一个布包,一层层打开,露出厚厚一沓钱——有十块的,五块的,更多的是皱巴巴的一元两元。
“省着点花,但别省吃饭。”他把钱塞进我手里,粗糙的掌心硌得我手疼。
我鼻子一酸:“爸,你自己留着……”
“我有。”他摆手,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不够就给家里写信,别委屈自己。”
火车来了。我上车,回头,发现父亲还站在原地。夕阳把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,皱纹像干裂的河床,沟壑分明。他咧嘴笑,露出发黄的牙齿,冲我挥手。
我突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也是这样送我上学。从一年级到高三,每天清晨,他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,载着我穿过村巷、越过田埂。冬天最冷的时候,他把军大衣脱下来裹住我,自己冻得缩着脖子,却回头喊:“抱紧爸的腰,别摔了。”那时他的背好宽,像一座山。
车动了。父亲的影子越来越小,最后化作一个黑点,融进暮色。我趴在车窗上,眼泪终于止不住。
大学四年,我很少回家。电话里每次问父亲身体,他都不耐烦地答:“好着呢!”然后就换母亲接。母亲告诉我,父亲学会了骑摩托车,为了给镇上的工地送货,多赚点钱。那年他五十四岁,学摩托车时摔过好几次,腿上青一块紫一块,直到有一天我终于在家看到了那辆破旧的摩托车,以及父亲右小腿上深深浅浅的疤痕。问他,他若无其事:“嗐,机器嘛,哪有不摔的。”那一刻,我忽然想起那个背我上学的背影、送我赶车的背影、骑车载我过冬的背影……所有的背影都在时光里重叠,压得我喘不过气。
如今,我已在城市工作多年,父亲也老了,头发全白了,背再也直不起来。每次回家,他都挣扎着要送我。我劝他别送,他不肯,总说“没事,就送到村口”。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我们像从前一样停下。父亲站住,手插在兜里,看着远处的路。
“走吧,到了打个电话。”
我走了几步,回头,他还站在那里。夕阳依旧,把他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。他的身板驼得更厉害了,像一棵老树的疤。我想起龙应台说的:“所谓父女母子一场,只不过意味着,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。”可这一次,被目送的人是我,而那个倔强的背影,是父亲。
我终于明白,世上最深沉的亲情,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,而是沉默的背影。它们立在时光的站台上,目送一场又一场离别,把眷恋藏在皱纹里,把思念咽进肚子里,却在你回头的时候,永远给你一个安心的微笑。
现在,每次回去,我要走时,总会在村口多站一会儿。不为别的,就想让父亲再看看我的背影。我知道,他一定会站在那里,像一棵守望的老树,用目光送他的孩子,穿过山川与河流,抵达远方。
而那个远方,其实一直都在他的目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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